他为工业“铸心”三十五年。
从受制于人到自主可控，中国高端制造如何拥有自己的“心脏”？
《重庆专访》对话2025年度重庆市科技突出贡献奖获得者、重庆大学机械与运载工程学院教授、博导，重庆大学工业母机创新研究院院长 王时龙。
齿轮，被称为“工业的心脏”。而制造齿轮的机器——齿轮工业母机，则是“生产机器的机器”。它的精度，决定着一个国家制造业的天花板。然而，直到21世纪初，我国的高端数控机床国产化率仅不到1%，高档数控系统几乎被外资垄断。
重庆广电第1眼新闻 曹榆
当时齿轮在国内是处于什么阶段？
2025年度重庆市科技突出贡献奖获得者 重庆大学工业母机创新研究院院长 王时龙
中低端尤其是低端的这块，是完全可行的。但是对于高端来说，全部都是进口。进口一方面价格比较高，另外，当时所有的高端齿轮机床，国外在机床上都加了定位、监控，对我们的机床加工什么零件、在什么地方加工，都有明确规定。如果机床移动到另外的地方，机床马上就不工作了。数控系统是可以远程进行操控的，所以当这个开关是掌握在国外人手里的时候，对我们的经济和军事安全确实是造成威胁。像后面出现的西方对我们"卡脖子"的时候，这些高端的装备就对我们禁运。
重庆广电第1眼新闻 曹榆
精度1-2级的差别有那么大吗？
2025年度重庆市科技突出贡献奖获得者 重庆大学工业母机创新研究院院长 王时龙
举一个最形象的例子，当时如果用国外的机床加工滚齿出来的齿轮，就可以直接装到汽车上去用了。而我们的滚齿生产出来的齿轮，还得经过一道工序叫磨齿，磨了以后才能再装车。因为工业母机是最源头的。如果工业母机的精度不提高，后续的供应链就是在低端竞争。
为彻底扭转技术被动局面，2009年，国家启动“高档数控机床与基础制造装备”科技重大专项，旨在搭建自主可控的高端制造产业链。重庆大学机械传动国家重点实验室联合重庆机床集团，组成产学研攻关队伍，王时龙作为项目负责人，扛起了为高端装备“铸心”的使命。
2025年度重庆市科技突出贡献奖获得者 重庆大学工业母机创新研究院院长 王时龙
那个时候我们承担“大型数控滚齿机”项目，就是为大型齿轮，包括风力发电、航母等，做出自己的机床。
重庆广电第1眼新闻 曹榆
最大的难点是什么？
2025年度重庆市科技突出贡献奖获得者 重庆大学工业母机创新研究院院长 王时龙
提升精度。过去我们只能生产中小型的，就是直径一米以下的。要生产直径两米或者三米的，是不是就把它等效地把尺寸放大。放大的时候，其实误差也成比例地放大，精度其实就下降了。怎么保证它的精度跟小齿轮机床的精度一致或者更高，要考虑的因素就很多，数学、物理、化学，还要有计算机软件，这些都要有。
重庆广电第1眼新闻 曹榆
有没有过走一条方向，然后发现走错了？
2025年度重庆市科技突出贡献奖获得者 重庆大学工业母机创新研究院院长 王时龙
也是有的，没关系，我们再来，做科研不可能一次成功。机床行业或者工业母机领域，用一句很形象的话，是一个熬老汤的过程。它是要慢慢积累的过程。生产机器的时候可能会爆发式增长，前面的工业母机这一块，就必须是扎扎实实做基础研究。
重庆广电第1眼新闻 曹榆
大概花了多长的时间？
2025年度重庆市科技突出贡献奖获得者 重庆大学工业母机创新研究院院长 王时龙
三年，我们把大型齿轮机床做出来，放在了重庆齿轮箱有限责任公司。现在所有大型舰船的齿轮，90%都是由重庆齿轮箱有限责任公司生产的。所以我们重庆还是很自豪的。
2011年，王时龙团队提出点矢量族包络计算新方法，发明齿面扭曲消减方法，从原理上消减误差70%以上。国内首台大型数控滚齿机和磨齿机相继问世，打破了多年来国外高端制齿机床的技术垄断。自此，历经数年“追赶”，中国在高端工业母机领域有了“一席之地”。但王时龙清楚，要实现“并跑”甚至“领跑”，必须向更难处攻坚。
2025年度重庆市科技突出贡献奖获得者 重庆大学工业母机创新研究院院长 王时龙
国外的机床精度保持性好，而我们国家的机床精度衰竭速度很快，原因是什么？就是这些活动的地方容易产生磨损。我能不能够在活动的地方让它不磨损或者减少磨损？因为机床的工作台，都是蜗杆蜗轮来传动的，那么能不能够把蜗杆蜗轮的齿面，中间做一个稳定的动压油膜。
重庆广电第1眼新闻 曹榆
就是给两个硬度很高的东西中间设计了一个新的缓冲带是吗？
2025年度重庆市科技突出贡献奖获得者 重庆大学工业母机创新研究院院长 王时龙
是的。过去在活动部件中间界面里面加的，那是润滑油，它只是减少摩擦系数用的。我们现在是让它彻底地隔开。让它产生有一定的厚度，要达到6微米（0.006 毫米）以上的稳定动压油膜。油膜是有刚度，使得它能够传递一定的动力，然后还互相之间不接触，这就是我们的发明创造。
2025年度重庆市科技突出贡献奖获得者 重庆大学工业母机创新研究院院长 王时龙
我们现在做的蜗轮母机也需要3级以上精度，同时蜗轮齿面要达到一定的要求，才能实现动压油膜。现在我们的蜗轮母机在美国、欧洲和中国都有专利。别人不能制造的这种装备，我们自己也有了。
从核心技术的自主可控，到细分领域的部分领跑，王时龙团队始终承载国家重大战略需求，持续深耕海、陆、空、天等高端装备的智能制造。与此同时，随着工业互联网与智能产线深度融合，他们的成果也早已飞入寻常百姓家，在新赛道上展示中国制造的“主场”实力。
2025年度重庆市科技突出贡献奖获得者 重庆大学工业母机创新研究院院长 王时龙
当出现精度不行的时候，它能自动调整工艺参数，使得误差消除掉，我们叫精度治愈。目前新能源汽车的齿轮，可以说绝大部分都是中国制造的。
今年7月8日，王时龙牵头完成的“重载复杂工况高性能蜗杆蜗轮传动设计制造关键技术与装备”项目获国家技术发明奖二等奖。10月16日，王时龙获2025年度重庆市科技突出贡献奖。
重庆广电第1眼新闻 曹榆
展望工业母机的下一个5年，您的目标是什么？
2025年度重庆市科技突出贡献奖获得者 重庆大学工业母机创新研究院院长 王时龙
写教材做教学，那是我的本行，做科研是我们的另外一只手，掌握最先进的技术，来教给我们的学生，让我们的学生站在巨人的肩膀上，也成为这个国家的栋梁。 5年以后，希望我们国家的机床精度的保持性、刚度，跟国际上的机床能够在同一个水平，让更多企业的新产品，能够跟国际上最顶尖的产品同台竞技。
